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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时期朝鲜地理称谓之长白山与白头山
作者:李花子 责编:

来源:《清史研究》2019年04期  发布时间:2020-10-09  点击量: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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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  明代朝鲜地理称谓中的“白头山”指今天的长白山,但是所称“长白山”不一定指今天的长白山,可能指朝鲜半岛第二高峰咸镜北道冠帽峰(位于镜城以西,海拔 2541 米),后者列入咸镜道三大名山,其地位远高于尚在女真地面的白头山(今长白山)。到了清代,特别是经过康熙五十一年穆克登定界,白头山的地位超过了冠帽峰(朝鲜称之为长白山),不但具有了朝鲜王朝发祥的象征意义,还产生了朝鲜北道山脉均从白头山起脉的山系认识,韩国学者称之为“白头大干”。在穆克登定界时,朝鲜尚未管控的地区,位于惠山以北、茂山以西、今长白山以南及冠帽峰以北。其中,冠帽峰虽然是今咸镜山脉的主峰,但是朝鲜王朝地理称谓中的“长白山”,并不指包括整个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在内的大山系,它也不是穆克登定界时的朝鲜北界。

前言

明清时期,朝鲜王朝(1392 – 1910)地理称谓中既有“长白山”,也有“白头山”。“白头山”指今天的中朝界山长白山,但是朝鲜所称“长白山”并不一定指今天的长白山。有关明清时期朝鲜地理称谓之“长白山”,学者已有研究,但观点有分歧,一说指今天朝鲜的咸镜北道冠帽峰,位于镜城以西,属于朝鲜半岛第二高峰;a一说指今天朝鲜的咸镜山脉及赴战岭山脉延伸的大山系。b这个大山系呈东北—西南走向,横跨咸镜北道、咸镜南道的中央,整个图们江水系及鸭绿江上游水系均在其外面,它显然是一个大的分水岭。那么,朝鲜王朝地理称谓中的“长白山”,是指镜城以西的冠帽峰,还是指包括冠帽峰在内的整个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的大山系,这个问题值得再探究。

前述主张“长白山”指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的学者还认为,在康熙五十一年(1712)穆克登查边以前,这个大山系(指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外面有不少地方不在朝鲜管控之下,


a      李花子:《朝鲜王朝的长白山认识》,《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7 年第 2 期;李花子:《明清时期中朝地理志对长白山及水系的记述》,《朝鲜·韩国历史研究》第十辑,延边大学出版社,2008 年。

b     杨军、李东彤:《长白山考—兼论穆克登查边以前的朝鲜北界》,《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8 年第 4 期。

包括长津江流域(鸭绿江上游支流)、赴战江流域(鸭绿江上游支流)、废四郡(鸭绿江上游地区),以及今长白山以南地区和茂山郡(图们江上游地区)等等。不仅如此,还认为明初朝鲜与女真人的分界线是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及长津江一线,到了清代穆克登查边时,朝鲜的把守处均在此线以内,所以认为此线是朝鲜北界。a那么,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明初朝鲜在图们江南岸设立了会宁、钟城、稳城、庆源、庆兴、富宁等六镇,在鸭绿江上游南岸设立了闾延、慈城、茂昌、虞芮等四郡(后来被废掉,称作“废四郡”),以及设立了厚州郡(撤郡后复设)b、长津栅c、三水府、甲山府、惠山镇等,其下有众多的万户和镇堡,如仁遮堡、罗暖万户、小农堡、新加乙坡堡、旧加乙坡堡、镇东镇、同仁镇、云宠堡等等,到了清代朝鲜在废四郡一千余里无人区设立了 100 多处把守(为了防止朝鲜边民越境),d如果像前述主张那样,在穆克登查边以前,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及长津江是朝鲜北界,那么此线外面的众多朝鲜郡邑、镇堡和把守,又该做何解释呢?

前述学者主张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及长津江是朝鲜北界,还有一个依据是,在穆克登查边时,朝鲜君臣曾担心本国的镇堡、把守位于今长白山以南五六日程,以及“废四郡”、六镇不复为朝鲜所有,于是得出朝鲜尚未管控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及长津江以外的地区。e那么,有必要探究一下长白山以南五六日程的朝鲜镇堡、把守到底在哪里?清代穆克登查边、定界时,朝鲜尚未管控的长白山以南、以东的地理范围在哪里?

本文在前期研究的基础上f,试利用朝鲜官撰地理志《世宗实录地理志》《东国舆地胜览》《舆地图书》及 1718 世纪朝鲜官私撰地图等资料,对朝鲜王朝长白山、白头山的地理指称进行再探讨,尤其对镜城“长白山”的地望加以考证和辨别,并考察穆克登定界时,朝鲜管控的今长白山以南、以东的地理范围,特别是位于长白山以南五六日程的镇堡、把守的具体位置,以求教于学界同仁。

一、明初朝鲜的长白山、白头山地理指称

从《朝鲜王朝实录》的记载看,明初朝鲜的“长白山”指称相对模糊,辨不清是指今天的长白山还是另有所指。朝鲜第四代国王世宗(1418 – 1450 年在位)时,朝鲜臣下柳思讷撰“龙兴歌”一首,歌颂太祖李成桂的诞生及开国伟业,其中提到了“长白山”,歌辞唱道:

山从长白山来,水向龙兴江流,山与水钟秀储祥,太祖大王乃生。源远流长,德厚流光,奄有东方乐只,且传祚无疆。g歌辞中的“龙兴江”指太祖诞生地永兴的一条河流,古称横江,根据河仑的建议改为“龙

a      杨军、李东彤:《长白山考—兼论穆克登查边以前的朝鲜北界》,《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8 年第 4 期。

b     1685 年发生了朝鲜边民越境袭击清朝舆图绘制人员的“三道沟事件”,两年以后朝鲜废掉了新设不久的厚州郡,从厚州撤出军民人等,到了 1796 年朝鲜才复设厚州镇。参见《朝鲜肃宗实录》卷 18,肃宗十三年一月戊戌;《朝鲜正祖实录》卷

45,正祖二十年十一月庚申;《备边司誊录》第 42 册,肃宗十四年正月二十五日。

c      1667 年朝鲜设“长津栅”,设别将 1 名,堡卒 240 名,带卒 120 名,隶属咸兴府。参见《舆地图书》下,《咸镜南道咸兴府邑志·镇堡》,国史编纂委员会,1973 年。

d     《备边司誊录》第 42 册,肃宗十四年正月二十五日。

e      杨军、李东彤:《长白山考—兼论穆克登查边以前的朝鲜北界》,《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18 年第 4 期。

f      笔者曾撰文论述穆克登定界以前,朝鲜的镇堡、把守位于长白山以南五六日程,这是朝鲜的实际控制线,朝鲜出于防御清朝的军事目的,力争长白山天池以南属于朝鲜。其后,穆克登查水源、定界结果,立碑于长白山天池东南十余里处(约 4 公里),由于碑址靠近长白山天池,使朝鲜得到了长白山以东、以南的大片空地,获得了领土上的安全感。但是笔者对于穆克登定界以前,朝鲜镇堡、把守的具体位置,并没有做深入分析。详见李花子:《清朝与朝鲜关系史研究—以越境交涉为中心》,延边大学出版社,2006 年,第 100 – 120 页。

g     《朝鲜世宗实录》卷 54,世宗十三年十月壬辰。

兴江”。a那么与太祖诞生有关的“长白山”指哪里呢?永兴以北有两座山被称作长白山,一个是中国所称长白山,朝鲜则称白头山;另一个是镜城以西 110 里的“白山”,土人称之为“长白山”。b笔者为了叙述上的便利,将后者称为“镜城长白山”,以区别于今天的长白山,从朝鲜王朝初期到后期的官撰地理志来看,均将“长白山”列入镜城山川条。在这两座山中,镜城长白山列入咸吉道(后来的咸镜道)三大名山,c其地位远高于白头山(今长白山)。而白头山不但未列入名山之列,由于尚处于“野人(女真)地面”,甚至从地方官自行设祭的山川名录中被削祀。d除了这两座长白山以外,在镜城以西 5 里有镇山祖白山;e在定平府有鼻白山,定为北岳,列入中祀,f作为朝鲜太祖诞生地永兴以北的镇山,鼻白山的地位甚至高于白头山和镜城长白山。因此,单凭“山从长白山来”一句,不好区分到底指哪座山。

与“长白山”的地理指称模糊相比,白头山的地理指称很明确,就是指今天的长白山。朝鲜王朝最早的地理志《世宗实录地理志》(成书于1454年)记载白头山:“山凡三层,顶有大泽,东流为豆满江(指今图们江),北流为苏下江,南流为鸭绿,西流为黑龙江。其山禽兽皆白色,山腰以上皆水泡石也。”g这段内容参考了中国地理志,既有《元一统志》的影子,也有《契丹国志》的内容,如“其山禽兽皆白色”,h包含了长白山的基本地理信息,但是自长白山天池发源的水系多出了一条西流的黑龙江,众所周知,黑龙江(又称阿穆尔河)虽在下游接收松花江为支流,其发源地并不在长白山天池。

此外,朝鲜王朝最早的地理总志《东国舆地胜览》(成书于 1481 年)i记载:“白头山即长白山也,在府(指会宁府)西七、八日程。山凡三层,高二百里,横亘千里。其巅有潭,周八十里,南流为鸭绿江,北流为松花江为混同江,东北流为苏下江为速平江,东流为豆满江。《大明一统志》东流为阿也苦河,疑指速平江也。”j这段内容参考了《世宗实录地理志》和《明一统志》(成书于 1461 年),包含了比以往丰富的地理信息,但是却混淆了来自不同民族语言的河流名称,如苏下江、速平江、阿也苦河等,误以为速平江即今天的绥芬河k发源于长白山天池,而其发源地实位于今天的汪清县老爷岭。

如上,明初朝鲜地理志除了记载白头山以外,还记载了镜城长白山,并将其列入咸吉道的三大名山。如《世宗实录地理志》记载,咸吉道“名山曰:鼻白山在定平府西北百里许,白山在镜城郡西,乌鸭山在安边府东”。l这里的白山指镜城长白山。又如《东国舆地胜览》记载:

白山,在府(指镜城)西一百十里,山势甚峻,五月雪始消,七月复有雪,山顶树木矮小,土人亦谓之长白。”m这两份史料中的镜城白山或者镜城长白山,可以比定为今天的咸镜北道冠帽峰,其海拔 2541 米,是朝鲜半岛第二高峰。

a      《朝鲜世宗实录》卷 155《地理志·咸吉道永兴大都护府》。

b     《新增东国舆地胜览》卷 50《镜城山川·白山》。

c      《朝鲜世宗实录》卷 155《地理志·咸吉道》。

d     《朝鲜世宗实录》卷 77,世宗十九年三月癸卯;《新增东国舆地胜览》卷 50《会宁山川·白头山》。

e      《新增东国舆地胜览》卷 50《镜城山川·祖白山》。

f      《新增东国舆地胜览》卷 48《定平山川》;《朝鲜世宗实录》卷 155《地理志·咸吉道咸兴府定平都护府》。

g     《朝鲜世宗实录》卷 155《地理志·咸吉道吉州牧庆源都护府》。

h     叶隆礼:《契丹国志》卷 27《岁时杂记·长白山》条:“长白山在冷山南千余里,盖白衣观音所居,其山禽兽皆白,人不敢入,恐秽其间,以致蛇虺之害。”中华书局,2014 年,第 286 页。

i       《东国舆地胜览》经过增补于 1531 年以《新增东国舆地胜览》的名称印出。

j       《新增东国舆地胜览》卷 50《会宁山川·白头山》。

k      据记载,愁滨江一作速平江(《新增东国舆地胜览》卷 50《庆源山川·愁滨江》条),这里的愁滨江、速平江指今天的绥芬河。

l       《朝鲜世宗实录》卷 155《地理志·咸吉道》。

m    《新增东国舆地胜览》卷 50《镜城山川·白山》。

今天的冠帽峰,位于朝鲜半岛屋脊盖马高原的东北部,构成东北—西南走向的咸镜山脉的主峰,周围屹立着 2000 米以上的高峰 30 多个,包括南冠帽、西冠帽、北冠帽、中冠帽、东冠帽及虹台山等,形成险峻的山地地貌。a虽说冠帽峰是咸镜山脉的主峰,但是朝鲜王朝地理称谓中的(镜城)“长白山”并不指整个咸镜山脉,这一点不应混淆。b

另外,咸镜山脉是今称而非历史地理名称,它横跨咸镜北道、咸镜南道的中央,从咸镜北道的庆源云雾岭开始,到达豆里山(今头流山)而止,构成图们江水系和朝鲜东海岸水系的分水岭,图们江水系几乎在咸镜山脉以外。咸镜山脉到了豆里山,再与自北向南延伸的长白山脉的主干—摩天岭山脉相互交叉。而豆里山继续向东南延伸,再与赴战岭山脉c相接,构成东北— 西南走向的大山系。

二、清代朝鲜明确区分白头山和镜城长白山

明初朝鲜对北部山川的地理认识相对模糊,包括对白头山即今天长白山的认识,这与朝鲜尚未控制这一区域有关。如前述,朝鲜初期两部最主要官撰地理志《世宗实录地理志》和《东国舆地胜览》,混淆了源自今长白山的水系,要么误以为黑龙江发源于长白山天池,要么误以为绥芬河发源于长白山天池。到了清代,经过康熙五十一年(1712)穆克登定界,朝鲜对北部山川的地理认识有了较大改观,特别是对今长白山的关注度空前提高。

朝鲜开始明确区分两座长白山,即白头山和镜城长白山。朝鲜通过清朝礼部咨文了解到,康熙帝派穆克登要调查的长白山是朝鲜所称白头山,而不是朝鲜所指镜城长白山。为了不至于混淆,朝鲜将其纳入“差官接待事宜别单”,其中一条规定:“彼中所谓长白山,即白头山一名,而非我国所谓长白山也。”d这是为了引起朝方接待人员的注意。此外,在洪世泰的《白头山记》

(收入《柳下集》,编纂于 1731 年),还出现了有别于白头山的“镜城之长白山”,如记载:“自挂弓亭下,沿流上五时川,川出自镜城之长白山西,至此江水合”。e意思是说,鸭绿江支流五时川,发源于镜城长白山以西,至此与鸭绿江干流汇合。这里的“镜城之长白山”,指的就是位于镜城以西的冠帽峰。

朝鲜古地图之区分白头山和镜城长白山,是从穆克登定界时绘制的《白山图》f开始的,分别标出了北边的“白头山”和南边的“长白山”。图中“长白山”位于缓项岭以南、雪岭以东,指的就是镜城长白山,即今天的咸镜北道冠帽峰。从该图可以看出,“长白山”是一座高山,而不是一个山系概念。

这以后,1819 世纪朝鲜地图,包括 1740 年代郑尚骥制作的《东国地图》,18 世纪中期制作的《海东地图》和《西北彼我两界万里之图》,1765 年官撰《舆地图书》的“北兵营地图”,

a      参见《斗山百科》“冠帽峰”,网址:https://terms.naver.com/entry.nhn?docId=1064421&cid=40942&categoryId=39748,访问时间 2019 7 17 日。

b      杨军、李东彤:《长白山考—兼论穆克登查边以前的朝鲜北界》一文认为,朝鲜所谓“长白山”指白头山脉、咸镜山脉及赴战岭山脉,该文解读史料有误。该文的“白头山脉”应指今摩天岭山脉,现今并无“白头山脉”的名称,只有“白头山”、“白头高原”等名称。

c      赴战岭山脉,从豆里山开始,到定平府的泗洙山为止,主要包括黄土歧、厚致岭、太白山、赴战岭、黄草岭等,呈东北—西南走向,是咸镜山脉的自然延伸,并与自北向南延伸的狼林山脉相互交叉。参见《斗山百科》、《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韩国中央研究院编)等。

d      《备边司誊录》第 64 册,肃宗三十八年三月五日。

e      洪世泰:《白头山记》,东北亚历史财团编:《白头山定界碑资料集》62006 年,第 134 页。

f       《白山图》收入首尔大学奎章阁收藏的《舆地图》(古 4709-1),是穆克登定界时清朝画员绘制的山图的模本,参见李花子:《清代中朝边界史探研——结合实地踏查的研究》,彩色插图,中山大学出版社,2019 年。

1770 年申景濬奉王命制作的《朝鲜地图》,18 世纪后期制作的《北界地图》,1785 年由咸镜北道制作的《北关长坡地图》,1861 年金正浩制作的《大东舆地图》,1872 年由咸镜北道制作的《茂山地图》等,均标出了天池所在的白头山和其南边的镜城长白山。其中,《茂山地图》还把“长白山”四座山峰描成了白色,意指山顶四时戴雪,是一座长白的山,这就是镜城长白山名称的由来。

朝鲜英祖时编纂的第二部地理总志《舆地图书》,不但区分白头山和镜城长白山,还强调白头山是朝鲜“诸山大干脉”的起点,韩国学者一般称之为“白头大干”,a指的是长白山脉向半岛的自然延伸。有关“白头大干”的山系认识,在《世宗实录地理志》中已有显现,如记载:“有峻岭,自白头山起伏,南走铁岭,绵亘千余里。”b指从今长白山开始的山系向南延伸,一直到达与江原道分界的铁岭,绵亘千余里。其后,到了编纂《舆地图书》的阶段,“白头大干”的山系认识得到了进一步强化,这一方面与穆克登定界有关,使朝鲜通过实地考察了解了这座山的高大雄奇,结合风水地理学,将其视为朝鲜山脉的祖宗山;c另一方面,到了英祖时期为了加强王权,有意抬高了白头山的地位,使其具有了朝鲜王朝发祥的象征意义,代替鼻白山成为北岳,在甲山实行春秋望祭等活动。d

考察《舆地图书》所述北道山川,重视对“白头大干脉”的总体把握,如记载宝多山:“自白头山向东南落脉,由虚项岭三十里许突起,山高险恶,人不得攀登,不知里数。”又如茂山山川(镜城)长白山:“宝多山大脉向东北落,逶迤至镜城界而止。山险路绝,不知里数。”又如镜城山川长白山:“在府西(指镜城)一百十里,脉自白头山,五月雪始消,七月复有雪,山顶石亦白,土人谓之长白山。”又如车逾岭:“白头山之东条而转南,自镜城府长白山向北来脉,峙于茂、富、会三邑境。”e即白头山向东南延伸,到达镜城长白山,再转向北,屹立于茂山、富宁、会宁境内,形成车逾岭。f又如端川山川:“白头山南条,由甲山之东为豆里山,至府(指端川)北三百余里分为两条,一条东北折为长白山(镜城境内),为北道诸山之祖;一条西南折为府北黄土岭及天秀、厚致、黄草诸岭,南为铁岭,为南道众山之根。两条中抽为吐罗山,俗称检义德山。山势高峻,为咸镜一道之最。”g意思是说,白头大干脉到了豆里山,分为三条,一条向东北去,构成镜城长白山,它是北道诸山的祖宗山;另一条向西南延伸,一直到达与江原道分界的铁岭;中间抽出一条为吐罗山,向东北延伸为检义德山(又称俭德山,出自《大东舆地全图》)等。

如果把《舆地图书》的上述内容汇总起来,可以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大的山系脉络:即从今天的长白山开始,向南经过虚项岭,延伸至宝多山,再向南至豆里山(今头流山);在此分出三条支干,一条向东北去,构成镜城长白山和车逾岭;另一条向西南去,构成黄土岭、天秀、厚致、黄草岭,一直到达与江原道分界的铁岭;中间抽出一条向东北去的小山系,即是吐罗山、检义德山,如果参考金正浩的《大东舆地图》,从豆里山中间抽出的这个小山系,在车逾岭以西平行地向东北延伸。总之,从今天的长白山向东南延伸的摩天岭山脉(今称)和东北—西南走向的咸镜山脉(今称),在豆里山相互交叉的景象,跃然纸上。其中镜城长白山不过是一座山,

a      杨普景:《朝鲜时代“白头大干”概念的形成》,《震檀学报》第 83 号,1997 年。

b     《朝鲜世宗实录》卷 155《地理志·咸吉道》。

c      参见杨普景:《我们民族的传统山地观和白头大干》,《白头大干的自然和人》,首尔:山岳文化,2002 年,第 19 – 62 页。

d     有关朝鲜王朝祭祀长白山,详见姜锡和:《朝鲜后期咸镜道与北方领土意识》,经世苑,2000 年;李花子:《朝鲜王朝的长白山认识》,《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07 年第 2 期。

e      《舆地图书》下,《咸镜北道会宁·山川》。

f      杨军、李东彤:《长白山考—兼论穆克登查边以前的朝鲜北界》一文,分析《舆地图书》“车逾岭”条有误,误以为指长白山”屹立于茂、富、会三邑境,实指“车逾岭”屹立于茂、富、会三邑境。

g     《舆地图书》下,《咸镜南道端川·山川》。

并不指包括整个咸镜山脉、赴战岭山脉的大山系。

此外,《舆地图书》“白头山”条,克服了初期地理志的错误,所述内容更加客观、准确。如记载:白头山,“在府(指茂山)西三百五里。形如釜上甑,外土内岩,山色戴白牌天。周回八十里,中有大泽。泽边四面皆绝岩,千仞屏列。北有水口,流落瀑布,名为混同江”。a这段内容准确说明了从长白山天池发源的河流只有北流的混同江即松花江,这与洪世泰的《白头山记》十分相似,表明《舆地图书》吸收了通过实地考察获得的长白山地理信息,提高了所述内容的科学性。

三、穆克登定界时朝鲜尚未管控的长白山以东、以南地理范围

这个问题关乎穆克登定界以前两国的边界状况,特别是长白山地区的边界状况,以及通过穆克登定界朝鲜得地的范围。在考察这个问题之前,应该明确的一点是,自明初以来中朝两国以鸭绿江、图们江为界,这已成为学界共识。b只是到了清初,特别是女真人从长白山地区撤走以后,这里的界线不明晰,这才有了康熙五十一年(1712)的查边与定界,诚然这与康熙帝制作《皇舆全览图》的事业息息相关。有关清朝派穆克登查界的康熙五十年五月初五日谕旨如下:混同江自长白山后流出,由船厂打牲乌拉向东北流,会于黑龙江入海,此皆系中国地方。鸭绿江自长白山东南流出,向西南而往,由凤凰城、朝鲜国义州两间流入于海,鸭绿江之西北系中国地方,江之东南系朝鲜地方,以江为界。土门江自长白山东边流出,向东南流入于海,土门江西南系朝鲜地方,江之东北系中国地方,亦以江为界。此处俱已明白。但鸭绿江、土门江二江之间地方,知之不明。……伊(指穆克登—引者注)等请训旨时,朕曾密谕云:“尔等此去,并可查看地方,同朝鲜官沿江而上。……乘此便至极尽处,详加阅视,务将边界查明来奏。”想伊等已由彼起程前往矣。此番地方情形,庶得明白。c

如上引文,康熙帝指出中朝两国以鸭绿江、图们江为界是明确的,只是“二江之间地方,知之不明”,即长白山地区边界不明晰,因此,他谕令穆克登“乘此便至极尽处,详加阅视,务将边界查明来奏。”即到达长白山详细调查鸭、图二江水源及两国边界,这实际上下达了长白山定界的命令。

朝鲜方面对于以鸭绿江、图们江为界也是无异议的,因为这早已成为两国事实上的边界。自清初两国建立宗藩关系以来,围绕彼此边民越境的交涉,都是以鸭绿江、图们江为限的,越过鸭、图二江即意味着越境,以“犯越”罪论处。朝鲜的处罚力度相当大,会将越境主犯枭示江边,次犯流配边地,地方官或革职或流配。在两国宗藩关系之下,围绕边民越境的交涉和处理方式制度化,一直维持到晚清同治、光绪年间。d

当清朝通告将派穆克登查界时,朝鲜最担心的莫过于长白山的划界和归属。长白山地区地势高、气候寒凉,不适合农耕和居住,自女真人撤走近百年来,有些地方被朝鲜人占垦了,如

a      《舆地图书》下,《咸镜北道茂山·形胜》。

b      参见杨昭全、孙玉梅:《中朝边界史》,吉林文史出版社,1992 年,第 139146 页;张存武:《清代中韩边务问题探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编:《“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 2 期,1971 年,第 498 页;李花子:《清朝与朝鲜关系史研究—以越境交涉为中心》,延边大学出版社,2006 年,第 50 页;陈慧:《穆克登碑问题研究—清代中朝图们江界务考证》,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 年,第 3 页等。

c      《清圣祖实录》卷 246,康熙五十年五月癸巳。

d      清朝与朝鲜围绕边民越境的交涉,详见李花子:《清朝与朝鲜关系史研究—以越境交涉为中心》,延边大学出版社,

2006 年。

图们江上游茂山a、朴下川b等地,但是大部分地区仍留为空地,彼此边界并不明晰。有关长白山边界模糊区,朝鲜君臣曾进行过议论,认识到这是定界的关键。如康熙五十一年三月,朝鲜侍读官吴命恒向国王启闻道:

鸭绿、土门则以江为界,宜无可论。而臣闻三甲、茂山之境,无江水处,自白头抵长白之间,绵亘旷漠,本无界限。虽以《舆地胜览》见之,朴下川在于彼境,而今则我民居之,未知彼境又有他同名之地。而此等处亦不分明,系是疆场重事,不可不预为看审。c

如上引文,吴命恒(1673 – 1728)说出了双方边界模糊的地理范围,即从南边的三水、甲山府到东边的茂山府为止,再从北边的今长白山到东南边的镜城长白山(冠帽峰)为止,指出其间“绵亘旷漠,本无界限”。引文中所谓《舆地胜览》记载“朴下川在于彼境,而今则我民居之”,指的是茂山以西的朴下川(又叫西北川,今延面水,是图们江上游支流),过去曾经是女真人的领地,自女真人撤走后,虽然已被朝鲜边民占垦,但其归属仍不明确。

都提调李颐命(1658 – 1722)关注的是朝鲜镇堡、把守的实际控制线,他担心清朝会提出以朝鲜把守处为界,于是提出了应对策略,他向国王启闻道:

但彼且以疆界为言,此正可虑。伏闻白头山(今长白山)下,自甲山亦七日程。而乱山深树,人迹难通,故我国设镇堡与把守,皆在山南五、六日程云。把守之外,似若限而弃之。伏见《大明一统志》,以此山属于女真。其注曰:长白山上有大池,西流为鸭绿,东流为土门,北流为混同江云,即此山也。彼人若以白头山南我国把守处,谓之渠境,则甚为难处矣。我国既以豆(豆满江即图们江)、鸭(鸭绿江)两江为界,则毋论发源处与下流,水南皆当为我地。此可为执言而力争者,前头接伴使下去时,以此分付。如有此争端,使之极力辩争,何如?d

李颐命根据中朝两国以鸭、图二江为界及二江发源于长白山天池的事实,提出无论是发源处还是下游,“水南”都应是朝鲜地,即天池以南属于朝鲜。对此,国王表示赞同,下令道:

彼人若或有意外之言,当以白头以南,即为我境之意,措辞争执,接伴使下去时,亦以此分付可也。”e即如果清朝人提出以朝鲜镇堡、把守处为界,那么朝方要力争今长白山以南为朝鲜境,即天池以南属于朝鲜,这成为朝鲜的定界目标。

再如上引文,李颐命提出白头山(今长白山)下七日程为甲山,而朝鲜的镇堡、把守位于白头山以南五六日程,那么这是指哪里呢?据史料记载,从甲山出发前往今长白山,朝鲜的镇堡、把守到惠山截止,过了惠山,尤其到了五时川(鸭绿江上游),“川外皆荒碛无人居”,f朝鲜再无设施了,因此所谓“山南五六日程”,应指惠山附近。换言之,朝鲜的实际控制线即镇堡、把守位于惠山附近。

那么不妨看一下,从惠山到今长白山需要多少日程?据记载,甲山“南距监营 475 5 日程,南距兵营2803日程”,g这里的监营指咸兴,兵营指北青,即从甲山到咸兴475里,5日程;另从甲山到北青 280 里,3 日程,那么 1 日程约行 90-100 里。另据记载,从甲山到今长白山 330

a      茂山最初位于车逾岭以南,女真人撤走后移到了江边,1684 年升格为府使镇,筑设了府城。参见《朝鲜肃宗实录》卷15,肃宗十年三月辛卯;《承政院日记》第 470 册,肃宗三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b     朴下川位于茂山以西,在穆克登定界以前,已有不少朝鲜流民移入和开垦。参见《备边司誊录》57 册,肃宗三十二年四月十四日;《承政院日记》第 470 册,肃宗三十八年七月二十日、二十五日。

c      《备边司誊录》第 64 册,肃宗三十八年三月七日。 d 《备边司誊录》第 64 册,肃宗三十八年三月九日。

e      《备边司誊录》第 64 册,肃宗三十八年三月十五日。

f      洪世泰:《白头山记》,第 134 页。

g     《舆地图书》下,《咸镜南道甲山府邑志》。

里,a7 日程可达,或许山路难行,1 日程不足 50 里;另从甲山到惠山 90 里,b那么从惠山到今长白山约 240 里(330-90=240),5 日程应该可以到达。实际上从洪世泰的《白头山记》看,穆克登一行从惠山出发,走了 5 日程半,登顶长白山天池。c因此可以断定,惠山位于今长白山以南五六日程。自朝鲜初期惠山即设有镇堡,是隶属于甲山府的朝鲜边防前哨。

另外,从清使穆克登致朝鲜二使(朴权、李善溥)的咨文也可以看出,彼此边界模糊区,位于从惠山到茂山的无江水处(二江发源地),双方往返咨文一直讨论在其间设置人工标识,详细内容如下:

我(指穆克登—引者注)亲至白山审视,鸭绿、土门两江,俱从白山根底发源,东西两边分流。原定江北为大国之境,江南为朝鲜之境,历年已久不议外,在两江发源分水岭之中立碑,从土门江之源顺流而下审视,流至数十里不见水痕,从石缝暗流,至百里方现巨水,流于茂山。两岸草稀地平,人不知边界,所以往返越境结舍,路径交杂。故此于接伴、观察同商议,于茂山、惠山相近此无水之地,如何设立坚守,使众人知有边界,不敢越境生事,庶可以副皇帝轸念生民之至意,且你我两边无事。d

如上,穆克登与朝鲜二使商议在茂山、惠山之间的无江水处设标,这可以说是穆克登定界的重点区域,后来朝鲜在这里设置了土石堆、木栅等边界标识。不仅如此,穆克登还在天池东南十余里处(约 4 公里)设立了定界碑。e由于碑址靠近长白山天池,使朝鲜获得了长白山以东、以南的大片空地,达到了预期的目标。对此,朝鲜君臣表示满意,指出“疆域增拓,诚为可幸”,国王下令派谢恩使,给康熙帝上了“谢定界表”,对清朝派使定界表示感谢。f

此外,参与穆克登定界的朝鲜接伴使朴权(1658 – 1715 年)在《北征日记》中,也详细描述了从前归属不明而今成为朝鲜领域的地理范围,指出:

自吾时川至鱼润江,长白山以北、白头山以南,周围千余里之地,本是我国之土,而以《舆地胜览》及《北关志》中,皆以“彼地”悬录之。故我国人之采猎者,恐犯潜越之禁,不敢任意往来是白如乎。今则界限既定,沿边之人,皆知此之明为我境。其间西水罗德、虚项岭、缓项岭等地,及甫多会山左右前后,皆是参田是白遣,貂鼠则在在产出是白乎。白头山下,所谓天坪、长坡等地,桦木簇立,一望无际。三甲(三水、甲山)、茂山三邑之民,若许采于此中,则衣食自可饶足是白在果。g


如上,朴权指出“自吾时川至鱼润江,长白山以北、白头山以南,周围千余里之地”,“今则界限既定”即归属了朝鲜。这里的“吾时川”位于惠山以北,是鸭绿江上游支流;“鱼润江” 指今天的西豆水(又叫西头水),位于茂山以西,是图们江上游支流;“长白山”指镜城以西的冠帽峰;“白头山”指今天的长白山。朴权所指这一地理范围,与前述吴命恒、李颐命所指边界模糊区,基本吻合,表明经过穆克登定界这片区域归属了朝鲜。

a 《舆地图书》下,《咸镜南道甲山府邑志·山川》。 b 《舆地图书》下,《咸镜南道甲山府邑志·坊里》。

c      洪世泰:《白头山记》,第 133 – 138 页。

d     参见《同文汇考》原编卷48《疆界》,第8页,国史编纂委员会,1978年影印,第1册,第907页;另参见金指南《北征录》1712 年)“五月二十八日”条(东北亚历史财团编:《白头山定界碑资料集》62006 年,第 106 – 107 页),也有相同内容。

e      1819 世纪朝鲜的古地图、古文献标为“定界碑”,韩国学者一直称之为“定界碑”,但也有部分中国学者称之为“查边碑”、“巡视碑”或者“穆克登碑”。

f      朝鲜国王致康熙帝的“谢定界表”内容如下:“去岁皇华审界之行,不烦外国之供亿,克正边疆之界限,莫非皇上字小之德,庶绝奸民犯禁之患,小邦君臣聚首感颂,不胜瞻天爱戴之忱,谨奉表称谢者。……伏念臣获际昌期,粗奉遗绪,僻处下土,徒结拱辰之诚,视同内封,久沐渐海之化,讵意皇华之枉辱,特轸疆事之修明,严两地之禁防,指水为限,表一山之南北,立石以镌,省陋邦供顿之烦,曲垂睿念,绝奸氓犯越之患,用作永图。……谨奉表称谢以闻。”《同文汇考》原编卷 48《疆界》,第 1 册,第 907 – 908 页。

g     朴权:《北征日记》,1712 年,东北亚历史财团编:《白头山定界碑资料集》62006 年,第 130 – 131 页。

那么,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在穆克登定界时,朝鲜是否利用长白山名称的差异,即中国的长白山与朝鲜长白山的不同,误导穆克登坚持以中国的长白山(朝鲜称白头山)为界,使中方领土受损失呢?a笔者认为这个主张是不成立的,与历史事实不相符。如前述,朝鲜的确提出了今长白山以南为朝鲜地,向穆克登转达了此意,但是并没有利用“长白山”地名的差异来获取领土,这完全是两码事。

在穆克登定界时,朝鲜了解清朝所谓长白山不同于朝鲜的长白山,为了不至于混淆,朝鲜制定了“差官接待事宜别单”,逐一记录接待清使时的注意事项,其中规定:“彼中所谓长白山,即白头山一名,而非我国所谓长白山也。我国长白山实非长白,乃小白山也。壬申及今番两咨文所谓长白山南,与今番状启所谓白头山南,同是一白头山,令本道知悉举行之意,分付为白齐。”b即强调中国所谓长白山是朝鲜所称白头山,不要与朝鲜的长白山(差官别单标为小白山)相混淆。

另外,在穆克登到达朝鲜境内与接伴使朴权及译官金庆门见面时,金庆门向穆克登表示:

长白山巅有大池,西流为鸭绿江,东流为豆满江,大池之南即我国界。”c即长白山天池以南属于朝鲜。朝鲜的逻辑是既然双方以鸭、图二江为界,而二江发源于长白山天池,那么天池以南理应属于朝鲜。对此,穆克登并没有表示反对,于是朴权向国王报告“争界事无甚可虑”,d即长白山天池以南属于朝鲜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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