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清史研究 > 专题研究 > 边疆民族
土尔扈特东归中哈萨克形象再研究 ———以阿布赉汗为中心
作者:郭文忠 责编:

来源:《清史研究》2018年02期  发布时间:2021-11-22  点击量:0
分享到: 0
 加入收藏      更换背景   简体版   繁体版 

2018 年 5 月                                                 清史研究                                                       May 2018

第 2 期

The Qing History   Journal

No. 2

学术专论

乾隆三十六年 ( 1771) 的土尔扈特东归,是 18 世纪亚欧大陆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对俄罗斯来说,意味着其对属部掌控的无力和威望的受挫,“今来渥巴锡,明背俄罗斯”。对清朝来说,意味着未经招徕,全部蒙古部落都已纳入清朝直接统治下,正所谓“从今蒙古类,无一不王臣”,使得清朝声望,一时登峰造极。对土尔扈特东归这一伟大爱国主义壮举的研究较多,且已有相关档案译编出版,因而学界对该事件来龙去脉较为明晰。但对其中哈萨克三部尤其是阿

①② 钟兴麟等: 《〈西域图志〉校注》,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 年,第 497 页。

中国社科院民族研究所民族史研究室、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满文部编译: 《满文土尔扈特档案译编》,北京: 民族出版社,1988 年。吴元丰等: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新疆人民出版社,2013 年。

布赉 ( 约 1711—1781) 所率左部哈萨克游牧集团所起的作用,尚缺乏足够关注。笔者依据清代满文档案,并参考其他文献史料,考察阿布赉率领左部哈萨克积极履行藩属义务,参与清朝重大边疆治理活动的典型事例,以期有助于清代边疆民族史的研究。

一、土尔扈特东归取道哈萨克草原原因探析

乾隆中叶,哈萨克三部在与清朝直接交往中逐渐成为清朝藩属,尤其是哈萨克左部 ( 中玉兹) 、右部 ( 大玉兹) 与清朝的接触,使与清朝相邻的这两大部落集团获得了新的发展机遇,清朝亦在这一过程中探索出一条管理中亚地区新附外藩的全新路径。在清朝与哈萨克的接触中,形成了一种超越传统认识的全新朝贡关系,以清朝在“两得其便”原则下与哈萨克进行互市贸易和哈萨克为清朝提供安全的外部环境为特征,为乾隆朝成功治理新疆提供了内、外两种支持。

哈萨克模式”的形成,又为清朝提供了成熟的模板和成功治理中亚部族的经验,这使得清朝在与布鲁特、浩罕、巴达克山、爱乌罕等外藩部族接触时,能迅速拿出切实可行的治理方案。清朝在平定准、回二部后能迅速稳定大局,亦应部分归功于同哈萨克交往所获经验; 而清朝在随后几十年间新疆地区社会经济大幅度发展,同周边几无战事,外部威胁减弱这一稳定局面的获得,亦与哈萨克因素的长期参与有关。

在土尔扈特东归事件中,阿布赉率领下的左部哈萨克曾发挥重要作用。以此为窗口,分析此事件,可透视清哈关系的实质和清朝对待哈萨克等外藩政策的利弊。哈萨克之于土尔扈特东归的价值主要体现在:

首先,哈萨克草原为土尔扈特前来清朝必经之地。土尔扈特背俄罗斯而出,自应尽量远离俄罗斯驻有强兵的西伯利亚地区,而取道哈萨克草原。渥巴锡父祖所统领之土尔扈特与哈萨克小玉兹比邻而居,百年来战和不断,自然知晓哈萨克三玉兹自 1718 年头克汗逝世后已互不统属,且小玉兹与清朝之间又为已深受俄罗斯影响的哈萨克中、大玉兹所隔,自然不会奢望哈萨克全部能让土尔扈特平安通过,“土尔扈特等由俄罗斯脱出前来时,塔琦俄罗斯率兵二千余名,会同哈

   如马大正: 《渥巴锡论———兼论清朝政府的民族统治政策》,收于《新疆通史》编撰委员会编: 《新疆历史研究论文选编清代卷》上册,新疆人民出版社,2008 年,第 263—288 页。其内综合运用汉、满、俄文史料研究渥巴锡领导的土尔扈特回归,是相关研究中的经典之作。关于阿布赉率领左部哈萨克所起作用,以笔者所见,有 Levey,Benjamin Samue: Jungar Refugees and the Making of Empire on Qing China’s Kazakh Frontier,1759 -1773,哈佛大学博士论文,2014 年。该作第五章认为哈萨克阿布赉在土尔扈特回归期间主动误导清朝攻击土尔扈特,对此笔者不能认同。与本文有关的国内外研究还有: 王锺翰: 《清代民族宗教政策》,收于《清史续考》,华世出版社,1993 年,第 80—102 页; 马大正、成崇德主编: 《卫拉特蒙古史纲》,新疆人民出版社,2012 年; 厉声: 《哈萨克斯坦及其与中国新疆的关系》,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4 年; C. D. 巴克曼: 《土尔扈特自俄返华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民族研究所译稿油印本,1979 年; 张永江: 《清代藩部研究———以政治变迁为中心》,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1 年。以上研究均涉及土尔扈特东归中哈萨克三部所起作用,对本文具有参考价值,但在哈萨克首领阿布赉的具体考量和行动、清廷因应和决策等问题上尚有进一步再探讨的必要。

   哈萨克三部归附清朝前相互了解与交往的情况,参见拙作《清朝与哈萨克汗国首次通使若干问题再探讨》,

《清史研究》2016 年第 1 期。阿布赉此时虽非哈萨克三部正式大汗,但其自称为汗已获清廷认可。

   雍正时使者满泰前往土尔扈特时,偶遇前往土尔扈特求和的哈萨克使者扎古斯塔。扎古斯塔向满泰言及为停战而来,请求土尔扈特首领给还上次双方交战被掠哈萨克人口,见: 《出使土尔扈特副都统满泰奏闻到土尔扈特地方致书哈萨克汗等情形折》,雍正十年三月初五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 《清代新疆满文档案汇编》第 1 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 年,第 248 页。

萨克来追”。虽土、哈二部长期处于战争状态,土尔扈特仍属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经行军力稍弱的哈萨克草原,是其不得不做出的决定。

但取道哈萨克草原更重要的原因,实因乾隆十九年 ( 1754) 出使清朝前往西藏地区熬茶,并于乾隆二十二年哈萨克归附后,方才自清朝返回的土尔扈特使臣吹扎布、喇嘛济木巴格隆带去的乾隆帝所称哈萨克已为清朝所属,此后可以行经哈萨克而来之谕旨:

土尔扈特使臣吹扎布自藏回京,臣等遵旨讯问吹扎布土尔扈特旧游牧在何地,何故入于俄罗斯,现在游牧与哈萨克何处毗连,曾否交战。吹扎布禀称,从前我等游牧,与四卫拉特同居伊犁。策妄阿拉布坦时,我阿玉齐汗与彼交恶,率属经由哈萨克,往取明噶特,因在鄂哲特河游牧,与俄罗斯相近,俄罗斯即谓我等为其所属,其实并未归降。我等非奉大皇帝圣旨及达赖喇嘛之言,自不肯为人臣仆。从前大皇帝遣使为俄罗斯所阻,我纳木喀格隆被擒者,因我游牧有争夺之事耳。我等现居之地,与哈萨克阿布赉之子努勒苏勒坦毗连,亦有时交兵等语。因告以阿布赉今已归降,遣使奉表,朝夕将至。吹扎布喜云,哈萨克即为大皇帝臣仆,若蒙谕旨,令我等由彼前来,更不迂回道路,我等甚属有益。臣等又向吹扎布云,尔等此来欲请喇嘛同往,适遇达赖喇嘛圆寂,未遂所请,若敕召喇嘛,与尔等同行,则往返需时,必难久候,此亦无可如何。今大皇帝悯尔远来,着我等传谕抚慰。吹扎布跪奏云,此大皇帝仁爱之特恩,实不胜感激等语。

这一谕旨使得渥巴锡在哈萨克草原陷难时拥有斡旋依据。乾隆三十六年,土尔扈特汗渥巴锡归附清朝后前往京城朝觐,钦差大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奏及途中二人对话情形: “奴才色布腾巴勒珠尔此间率渥巴锡等而行,经留意细问……渥巴锡之父敦罗布喇什在世时所派使臣吹扎布、喇嘛济木巴格隆返回土尔扈特后,所奉大皇帝谕旨: 今哈萨克、准噶尔人等均为我属,尔等土尔扈特汗,遣使请朕安,或遣使赴藏修好事,不必行经俄罗斯,行经哈萨克、准噶尔路即可。钦此。钦遵铭记,转告渥巴锡之父敦罗布喇什。”土尔扈特虽历十数年未与清朝联络,但新汗渥巴锡仍牢记此一谕旨,途经阿布赉游牧地为其追袭时,渥巴锡念及此处,因而才不顾个人安危亲自前往面见阿布赉,以此来实为归附乾隆帝,阿布赉既然为“大皇帝”所属,则双方皆为

大皇帝”属众,阿布赉不应拦阻为辞,终使阿布赉退兵。据满文档案记载,渥巴锡等人自述:

(土尔扈特人) 后又行近哈萨克游牧后,哈萨克努喇里、爱其布克、阿布赉等率兵二万余驱逐,渥巴锡……等率兵万余名对抗。其时,策伯克多尔济……率兵五千余名,往追游牧护卫,先至伊犁。渥巴锡、舍楞等处有兵五千余名,阿布赉等意欲行劫,渥巴锡、舍楞率数人亲自去见阿布赉等告称,我等均系往投大圣皇帝之人,尔等亦已为大圣皇帝属众,将尔等皆封为汗、王、公、大员,我等均系大圣皇帝属众,尔等意欲如何,现即将我等缚住,我等在尔等游牧内哉,去向何处耶。不然,准我等通过。言毕,阿布赉等随即率兵返回。

渥巴锡此去说理,使阿布赉听劝退兵,惟因哈萨克各部不相统属,加之阿布赉尚未成为哈萨

   《钦差大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奏土尔扈特谱系及来归原因和户口数目折》,乾隆三十六年八月初三日,《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收于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新疆人民出版社,2002 年,第 38—40 页。此哈萨克为邻近俄罗斯与土尔扈特伏尔加河游牧地之哈萨克小玉兹兵。

   《平定准噶尔方略》正编卷四十二,乾隆二十二年八月癸酉。

   同注①。

   对渥巴锡与阿布赉的这次会面,以往土尔扈特史研究中尚未给予足够关注,如马大正《渥巴锡论———兼论清朝政府的民族统治政策》中依据俄罗斯档案和《卡尔梅克苏维埃社会主义自治共和国史纲》,引有“渥巴锡冷静分析了形势,迅速派出使者与哈萨克人谈判”一句。但俄文档案记载并不确切,据满文档案所载渥巴锡与阿布赉两人亲述,前往与哈萨克首领阿布赉等谈判的应为渥巴锡本人。

   《钦差大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奏土尔扈特谱系及来归原因和户口数目折》,乾隆三十六年八月初三日,《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收于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38—40 页。

克大汗,不能号令哈萨克别部,因而渥巴锡部仍在其后绕巴尔喀什湖南岸前往吹、塔拉斯等地途中遭到大玉兹艾拉里、布鲁特等部众袭击,被劫去属人近六千户。但同时应看到,兵力较弱的艾拉里尚且能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失,若阿布赉率其部参与后续进攻,渥巴锡所率领的仅有 5000 兵的土尔扈特后队将蒙受更多损失,甚至有全军覆没于抵达清朝边界前的可能。但阿布赉在与渥巴锡会面后拒绝了大玉兹苏丹艾拉里一同进攻土尔扈特的邀约,使得土尔扈特人受到的攻击大为减少,改变了渥巴锡部的命运。正如列夫申所说: “大帐苏丹艾拉里,他得知土尔扈特人受到中帐的几次挫折之后,正在接近他的领土,就全力以赴地投入了新的战斗。他敦请阿布赉苏丹从后翼攻打他们……而他自己却一马当先带着他的精锐部队,从正面迎击敌人……这些初步安排考虑的十分完善,然而,并没有全部获得预期的成功。因为,阿布赉拒绝参与执行它们,只剩下了艾拉里自己,而他却比土尔扈特人软弱得多,无法用武力公开的攻打他们。”

渥巴锡冒险只身往会阿布赉,是他牢记乾隆帝 1757 年晓谕,对阿布赉作为清朝忠诚藩属,将履行藩属义务放行自己率领的前往投奔大皇帝的东归队伍之信心体现。与之相应,阿布赉在与声称前往归顺清朝的渥巴锡会面后改变态度并退兵,与渥巴锡会面却不趁危扣留以乱其部众进而以此得获俄国沙皇悬赏,加之拒绝同族大玉兹艾拉里苏丹攻击落难宿敌卫拉特人之邀约,都体现出阿布赉作为清朝藩属不愿违背清朝意志忠实履行大皇帝阿勒巴图义务的长远考虑。阿布赉率领其部,在尚未得到清朝关于此事直接谕旨之前,即在早已经遣使寄信望其截击土尔扈特的名义宗主俄罗斯和同族哈萨克部落邀约之间,选择与清朝利益保持一致,体现出阿布赉忠实履行清朝藩属义务的作为。

二、阿布赉两次遣使报信及“密报”纳旺提供重要情报

阿布赉在对待突发的土尔扈特东来问题上,首先考虑的是其自身所率哈萨克中玉兹游牧集团及其归附的大国清朝的安全和利益。在俄罗斯遣使告知身处塔什干的阿布赉这一消息后,他立即赶回游牧地,组织防御土尔扈特之事,在大致理清前来土尔扈特的身份、兵力、去向后,阿布赉

   列夫申: 《吉尔吉斯 - 哈萨克各帐及其草原的叙述》,新疆民族研究所摘译稿油印本,第 45—47 页。

   俄罗斯得到土尔扈特举族迁出的消息后,通过奥伦堡总督通知小玉兹努拉里汗,通过西伯利亚边区政府通知阿布赉等中玉兹首领,并于 1771 年 1 月 27 日给努拉里和全体哈萨克人发出了一封皇家证明信,要求他们堵截土尔扈特部众。见: 列夫申: 《吉尔吉斯 - 哈萨克各帐及其草原的叙述》,第 143—144 页。乌鲁木齐都统安泰 ( 其时安泰尚未离塔尔巴哈台参赞大臣之任) 1771 年奏折内提及阿布赉遣往安泰处的使者亨吉噶尔等告称: “阿布赉去年冬季时与布鲁特交战,后相互和好,其后阿布赉在塔什干时,由俄罗斯处行文阿布赉,称自彼处土尔扈特游牧人众逃出,望阿布赉阻截征讨”。见《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 2411 -044。阿布勒比斯也在 1771 年初接到俄罗斯沙皇的文书,次年阿布勒比斯之人布鲁特向塔尔巴哈台清朝官员言及阿布勒比斯曾言: “若确有其事,俄罗斯查干汗 ( 沙皇之意) 必向我行文,先前因土尔扈特脱出之事,俄罗斯查干汗即向我行文,望我阻截邀击土尔扈特人等,将所获大头目送往其处”。见《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档案号: 097 -0843。说明俄罗斯第一时间向在塔什干的阿布赉和中玉兹游牧地的阿布勒比斯提出阻击东去土尔扈特的要求。

   阿勒巴图,满文 albatu 之音译,乾隆二十二年阿布赉归附后,乾隆帝在汉文昭告天下中使用“臣仆”对译,此译虽较为适合,但仍为方便汉文化影响下受众理解而用,并不能准确反映该词满文原意及阿布赉使用此词与清朝交往时的关系表达,所以保留阿勒巴图这一音译形式。野田仁和小沼孝博较早提出清朝与哈萨克存在“额真—阿勒巴图”关系概念,但尚未在实例中辩明清帝与阿勒巴图关系究竟如何。笔者认为,阿勒巴图为满、蒙、哈共通词汇,用在阿布赉与清朝关系时,虽有“臣仆”这一君臣关系意义,但也不应忽视该词同时蕴含的类似清帝近臣满语自称“aha”( 奴才) 的、大汗 ( 大皇帝) 的亲信奴仆意味。

   因相隔遥远,阿布赉向乌鲁木齐、伊犁派遣的亨吉噶尔使团尚未返回哈萨克游牧; 乾隆帝下令由伊犁派出的纳旺使团亦刚抵达阿布赉处时,渥巴锡所部已进入清朝界内,为伊犁将军处所派迎接官员带往伊犁安顿。

判断土尔扈特部向伊犁方向移动,加之队伍内有原叛清而出的准噶尔贵族舍楞,阿布赉立即与阿布勒比斯主动派出使者亨吉噶尔、布鲁特等人前往塔尔巴哈台参赞大臣安泰处报告所获详细情报,并以从前平定回部二和卓木逃遁难擒为例,提醒清朝早作准备。虽然阿布赉并不知晓此前俄罗斯已加急告知清朝土尔扈特脱出之事,且清朝已着手在乌里雅苏台与伊犁两路设卡访查探取相关消息,但阿布赉此次遣使,仍带来了清朝因俄罗斯有意隐瞒误导而尚未打探到的包括土尔扈特人首领为渥巴锡,大约人数,此时转向巴尔喀什湖西北沙喇伯勒而去等最新情报。这一消息及时由伊勒图报至乾隆帝处后,进一步坚定了清廷接纳东来土尔扈特部众之心,乾隆帝于六月十六日在该奏折上朱批: “朕意,伊等来投为九分,怀疑为一分耶”。这之后,哈萨克中玉兹多罗特拜又遣其子马尔堪前来塔尔巴哈台报告舍楞行动。

阿布赉不但积极探取消息,两次遣使清朝提前告知土尔扈特前来相关之事,提醒清朝此来土尔扈特内准噶尔叛乱者如舍楞等可能危及清朝边疆安全,还将其与渥巴锡会面的情形及询问所俘土尔扈特头人所得渥巴锡的去向及意图向乾隆帝钦命使者纳旺一一汇报。

这两次来自哈萨克的遣使活动,为清朝及时提供信息,显示出阿布赉领导的哈萨克中玉兹游牧集团作为清朝藩属,积极履行着维护清朝边疆安全的义务。这样一种关系也是良性互动的,作为上国大皇帝的乾隆帝,也在哈萨克使者到来前,根据已获情报派出钦差使者纳旺直接前往阿布赉和阿布勒比斯处晓谕小心防范,兼探访消息。纳旺于五月十七日自伊犁将军伊勒图处出发,于六月初五日行抵巴雅克哈尔噶纳等地,见察帕喇西鄂托克哈萨克哈喇齐、章米尔察等,听取报告,继而前往阿布赉、阿布勒比斯游牧。在与阿布赉会面时,纳旺带给阿布赉和阿布勒比斯乾隆帝口谕: “尔等先前为准噶尔所害,甚受苦累,尔等归附大皇帝至今,不惟全无苦累尔等之处,尚接连领受大皇帝厚恩,各自安逸居住,享乐之处,尔等皆深知也。现今,尔等但需办理提防备御自俄罗斯脱出之厄鲁特等,方为妥当。彼等或前来尔等游牧,或至尔等游牧近前,尔等但勿坠其术中,若糊涂而行,则大受其害矣。再,尔等处现有厄鲁特等,亦应提防生事,方为妥当。”派遣纳旺的乾隆帝与阿布赉在弄清土尔扈特的准确意图之前,都及时遣使提醒对方留意提

   亨吉噶尔为阿布赉率部于乾隆二十二年归附清朝时,首次遣使朝觐使团的正使。

   俄罗斯来使所告,关于离伏尔加河东来人众兵力、首领、人员构成皆未提供准确信息,不但未提及为首之人为土尔扈特汗渥巴锡,且有意声称该部众以实际并不在队伍内的原准噶尔叛清而出之人鄂木布、果勒昭海等人为首,以期误导清朝,使其阻挡东来队伍。《署定边左副将军车布登扎布等奏俄罗斯派使索还欲返回旧游牧土尔扈特部众等情折》,乾隆三十六年三月十一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1—3 页。

   《伊犁将军伊勒图等奏报土尔扈特东返情形折》,中国社科院民族研究所民族史研究室、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满文部编译: 《满文土尔扈特档案译编》,第 17 页。

   《伊犁将军伊勒图等奏钦奉上谕晓谕舍楞等赦免其罪等情折》,乾隆三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13 页。

   清使者纳旺至哈萨克草原后,亦从哈萨克哈喇齐等处得知哈萨克知晓阿布赉报告清朝之事: “阿布赉听闻此讯,派人命其子嗣带兵前来,派哈萨克肯泽哈喇报信于将军、大臣等”。纳旺所获信息,分数次报回,未返回前从哈萨克地方派遣兵丁送回呈文,由舒赫德奏报。纳旺返回后,于七月十一日另行具呈文三件,分别为: 《[伊犁领队大臣那旺] 为根据哈萨克汗阿布赉称俄罗斯追击土尔扈特之兵丁已返回事呈文》《[伊犁领队大臣那旺] 为根据哈萨克汗阿布赉称土尔扈特枪炮甚多事呈文》《[伊犁领队大臣那旺] 为土尔扈特回归不知有无诚意请多加防范事呈文》,呈文收于中国第一国史档案馆编: 《清代新疆满文档案汇编》第 101 册,

   侍卫出身的纳旺自乾隆二十二年起即频繁出使阿布赉处,久经历练,与中玉兹哈萨克众首领相熟。

   《伊犁将军伊勒图等奏纳旺等员前往哈萨克游牧探获土尔扈特消息等情折》,乾隆三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12 页。

   《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乾隆三十六年五月十二日伊勒图奏,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 2411 -035。本文除注明档案译编外,其余为笔者译。

防,免至损失,这是自觉维护双方共同利益的体现。

阿布赉在见到纳旺后,即将其所知、所闻、所获、所思全行相告。关于土尔扈特的军力,那旺奏折称: “阿布赉所告,我先前与土尔扈特交战,彼等军力平常矣,现观之已然不同,或因征战行走习练,武艺增进良多。又听闻,渥巴锡等有许多大炮,彼等男子,人皆身携鸟枪四五杆系于梢绳,弓、刀、矛亦携带而行,每人皆可将此等兵器六七件轮番使用。等因,畏惧相告。又告称,闻得我子瓦里,截击土尔扈特时,获大炮数门。”土尔扈特受俄罗斯所迫,前往征讨欧亚霸主奥斯曼控噶尔国,常被作为前锋,屡战屡胜,其军力实为清朝与哈萨克急需查明,阿布赉所言或有所夸大,但如此详情,对清朝而言已属难得。

告知纳旺土尔扈特军力后,阿布赉又择机屏退他人,密报纳旺其与渥巴锡会谈之事及阿布赉反复调查土尔扈特东来意图之情形:

我已与渥巴锡及台吉等相见议事,渥巴锡等言称: 我等因素来同奉一教,欲归附博格达汗,前来旧游牧地。等语,众皆一辞。观之,情形可疑。阿布赉我先前掠获彼等人众

……其内有大头目七、八名,我未使彼等察觉之下,逐一数度询问,仍与渥巴锡所言相近。遂于带领彼等行走时,用计询问,尔等若将原定欲往之确实地方相告,我饶尔等性命并加抚养,若不告知确实地方,断不饶命。如此严询之下,告称,我等汗、台吉、宰桑原先议定,我等径直穿越哈萨克游牧而走,视途间所遇,即行劫掠,抵特穆尔诺尔地方阿拉克山后,若遇大皇帝之兵,即言欲附入之语; 若令我等头人前往内地,即言暂不能前往之处; 若欲令我等游牧分而居之,即言不可分之处。布鲁特,从前与我等同类,现兵力不敌我等,必跟随之,于此增长势力,巩固地方后,再征伐哈萨克、回子等,生息可也……此等言语事虽不可尽信,亦不可视为必无,我已遣亨吉噶尔,将大略情形书于报将军大臣文内,此非微末人等之言,亦非一、二人之语,乃逐一询问七、八大头目告言后相贯所得。你我面见之时,方得密为相告也。

阿布赉密报纳旺之处,已属机密,甚至需要避开自己身边的各类人等。阿布赉自噶尔丹策零时期就已在哈萨克与准噶尔交往中积累了丰富经验,以其说、读卫拉特语言文字的能力,不但在与准噶尔、清朝交往中拥有其他中亚部族首领不具有的独特优势,其身边也常年有大量厄鲁特属人及官员听差效力,阿布赉因而能对俘获的土尔扈特头目许以生计并以卫拉特语相询。经阿布赉反复询问所得,渥巴锡等人确属诚心前往归附清朝,但顾忌首领进京与被分散安置二事以及下属部分头目可能有进占布鲁特游牧发展势力之心。在这一系列信息中,包含因利害关系而使清朝官员无法从渥巴锡、策伯克多尔济、舍楞等首领处直接了解到的关键内容。

三、阿布赉“密报”协助清廷妥善安置土尔扈特部

乾隆帝在收到阿布赉密报后,在给定边左副将军车布登扎布字寄上谕中,就已称阿布赉密报内容可信并影响到其决策:

前又有纳旺等从哈萨克返回具折奏称: 阿布赉曾捉获渥巴锡属下头目人等,诱询得知:

   《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乾隆三十六年七月十一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 093 -3099。

   乾隆帝对哈萨克首领报事稍有夸大,已有经验,多见于平准期间乾隆帝满文朱批。

   指土尔扈特人信奉的藏传佛教格鲁派,清代亦称为“黄教”。

   指乾隆帝。

   即今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清朝藩属布鲁特部当时在附近游牧居住。

   《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乾隆三十六年七月十一日,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档案号: 2438 -041。

   克拉拉·哈菲佐娃: 《十四—十九世纪中国在中央亚细亚的外交》,杨恕、王尚达译,兰州大学出版社,

2002 年,第 245 页。

渥巴锡原先之议专为侵占伊犁而来等因。起初朕未全信,今观其贪心不足之情,足证雅兰丕勒、舍楞等所述言语,和恳求脱离渥巴锡远涉而居,全是赤诚之心。可知阿布赉之密告无误。……故传谕舒赫德,不可让伊等安置一起。在伊等还未返回之前,将其游牧分散安置之。

将阿布赉密报内容与清廷随后对土尔扈特、和硕特部众的安排一一对照,可看到乾隆帝确实受密报内容影响,对原计划做出了相应调整。

一、 关于首领入觐,阿布赉密报对清朝决策影响不大。纳旺带回的阿布赉密报呈文日期为七月十一日,递送京城已是七月底,乾隆帝在接到阿布赉密报前,已根据以往处理外藩朝觐的丰富经验,通过一系列特意安排,逐步打消了渥巴锡等人的顾虑。渥巴锡对首领入内地的担心,离不开俄罗斯过去对土尔扈特首领强制实施人质制度造成的负面心理阴影,但清朝朝觐制度与俄罗斯人质制度差别极大,清廷通过厚遇渥巴锡等人,消除入觐顾虑,具体表现为前往沙喇伯勒迎接官员及伊犁将军伊勒图等对其加意劝慰,舒赫德亦及时传宣乾隆帝即行收容、施恩养赡、赦免舍楞敕谕,乾隆帝还特命固伦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前往迎接渥巴锡等人,并命沿途各地加意款待。乾隆帝又于七月十九日、二十二日、二十三日,接连三次颁谕前往途中的色布腾巴勒珠尔,在七月十九日上谕中,令晓示渥巴锡等已分赏其部众牲畜十万头,同时格外施恩赏赐御用奶豆腐,以稳朝觐之心,并汇报态度,以稳其心,观其态,查其恭顺,如“惟来归土尔扈特大台吉、头目等,业令起程东行,其属众穷困难以活命之处,彼等必定忧虑,且朕如此屡屡施恩之处,亦应明白晓示彼等……获悉其属众得有生计产业,彼等必定感激朕恩,欣喜东行,前来朝觐也……观其感激朕恩及如何欣喜情形,而后奏闻”。“恐尔等担忧,大皇帝特降谕旨给我,晓谕尔等,惟但放心,虔心感激大皇帝之恩,前去朝觐大皇帝。尔等前去朝觐大皇帝后,仍封尔等以职衔名号,赏赐物件,施以隆恩。”渥巴锡等人带着顾虑,在九月下旬抵达热河,蒙乾隆帝亲加厚遇恩宠之下,终于打消。自此后土尔扈特汗、王、公贵族前往朝觐,络绎不绝。阿布赉关于土尔扈特首领入觐顾虑的密报,应起到了一定的提醒作用。

二、 关于分散安置,阿布赉密报使乾隆帝改变了对这一问题的认识,并作出重大政策调整。在阿布赉的报告送达之前,乾隆帝已令伊犁将军舒赫德具奏安置方案,并对舒赫德方案作出对应指示: “顷由舒赫德将新附土尔扈特、和硕特等人分别安置于额林哈必尔噶、固尔班、济尔噶郎、斋尔、霍伯克赛里等地情形陆续具奏后,朕曾降旨舒赫德曰,本年彼等来归,长途跋涉,历尽艰辛,命暂酌情安置,明年指地移往安置时,唯远离我驿路及商道方好。”可见,乾隆帝和朝臣起初考虑安置事宜时,并未特意防范渥巴锡等来归者于内部互相联络合谋等事,所考虑的不过是避免土尔扈特部众骚扰驿路商道,并未与图谋起事危及边疆安全相联系。

乾隆帝在收到阿布赉密报后,随即令福康安密寄舒赫德其九月初九日上谕,对原先议定之判断和安置方案做出重大调整:

今我等仅唯虑及我驿路商道之靖,安置其众,若远离我将军大臣等,其内部不断传递信

  《谕车布登扎布将舍楞拟安置在科布多、阿尔泰附近》,乾隆三十六年十月初四日,收于中国社科院民族研究所民族史研究室、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满文部编译: 《满文土尔扈特档案译编》,第 172—174 页。

  《署伊犁将军舒赫德奏抚慰来归土尔扈特部众敕谕晓示各游牧台吉等情形折》,乾隆三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34 页。

  《钦差大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奏遵旨晓谕入觐土尔扈特台吉等接济其部众并赏赐等情折》,乾隆三十六年八月初三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37—38 页。

  《钦差大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奏遵旨晓谕渥巴锡等赏赐来归土尔扈特食粮衣服等情形折》,乾隆三十六年八月初三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41—42 页。

  《署伊犁将军舒赫德奏遵旨办理分地安置土尔扈特各部并教习耕作等情折》,乾隆三十六年十月初七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54—55 页。

息,相互联络,则于事甚无益处。尚且现来归土尔扈特等人众众多,又有数名大台吉,其台吉等彼此不联络,尚可不至滋事,倘彼等相互通信,我等更不得消息,则大有关碍。此等情由,我等不预先筹划,亦有不可。着将此密寄舒赫德,安置彼等时,须间隔安置,期间由我将军大臣等驻之,断不令彼等互通信息方好。其中渥巴锡、策伯克多尔济、舍楞,此三人更不可安置于一处,即将彼等分作三昂吉,各自远离而住……其台吉等又住各自之游牧,互不通信,则自难滋事,新疆地方应将永久太平无事。此等事至关重要,舒赫德须不动声色留意外,将彼等如何分别安置有利,我大臣等如何分隔彼等而驻,唯计其于事有利,核定具奏。

在乾隆帝原先与大臣们议定的安置方案中,仅以安置地能否容纳下如许人户及远离要道为出发点,并未有意分开众首领。而新安置方案不但以防范土尔扈特人等聚处合力为第一要务,还尽量杜绝安置后众首领间互相串联,并令驻地大臣防范。随后,乾隆帝进一步指示舒赫德,将来归七大头目间隔安置,“将渥巴锡、策伯克多尔济、舍楞等间隔安置,勿令彼此互通信息。即便巴木巴尔、旺丹、博罗、默们图等人游牧,亦不可靠近。无论如何,我等现指地安置彼等,毋令彼等互通消息,至关重要。将彼等间隔安置,我等大臣等相隔驻之,方可禁止其互通消息”

乾隆帝在接到阿布赉密报前后,对土尔扈特众首领的安置方案发生了转折性改变,上谕中的一系列分析话语及防范措施都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维护边疆稳定,采取的新方案,极大程度上杜绝了土尔扈特、和硕特部分首领部众私行合力以致滋事的可能性,这与阿布赉密报中土尔扈特部分首领曾议及欲聚处一地,以图大举的内容具有相关性。

三、 关于土尔扈特与布鲁特、哈萨克的关系,清廷依据阿布赉密报采取了相应对策。从清廷接报后对原定安置方案作出改变并提出相关措施来看,阿布赉密报虽未在前线官员奏报与乾隆帝上谕中被直接提及,但已显示出隐匿在重重史料下的,与清廷决策的逻辑相关性。这一相关性更加清晰地体现于乾隆帝有关土尔扈特与布鲁特、哈萨克关系的上谕中。

在阿布赉密报中,土尔扈特部分头目曾有降服布鲁特,占有其位于特穆尔淖尔附近的游牧地并征伐哈萨克等部,壮大势力的计划。若其属实,则土尔扈特部众力量稍恢复后,难免会再有此图。比照乾隆帝接到阿布赉密报前后的上谕可知,乾隆帝虽在此前涉土尔扈特部上谕中完全未曾提及布鲁特、哈萨克部与土尔扈特等众的关系,但在接报后立即令舒赫德晓谕土尔扈特部众有关布鲁特、哈萨克事宜,此间大有联系。舒赫德在奏折中说:

即晓谕土尔扈特、和硕特人众曰,尔等难于俄罗斯居留,率带妻孥由俄罗斯脱出,为寻求大皇帝之恩,长途跋涉,前来归附,经奏闻大皇帝,仰蒙大皇帝怜恤尔等困顿至极,施恩收容尔等,接济尔等以口粮,且给尔等以生路,指地安置,又赏业畜孳生,以为永久获益。此乃大皇帝抚爱尔等之隆恩。尔等唯感激大皇帝之恩,各谋生计,安居乐业。倘希图侥幸,谋取微利,枉自抢掠,则断然不可。现比如,哈萨克、布鲁特等人,皆为大皇帝所属,承恩多年,安居乐业。今尔等亦仰承大皇帝之恩成为属众,同为赤子,相应亦须和睦相处,稍有抢掠之事,断然不可。倘违嘱令,即负大皇帝之恩,我等定加奏闻,将尔等从重治罪。若尔等安分守己,则奏闻大皇帝后,亦必施恩仁恤尔等。

乾隆帝命舒赫德晓谕之处,即令土尔扈特、和硕特人众明白,布鲁特、哈萨克与他们具有相

  《署伊犁将军舒赫德奏遵旨办理分地安置土尔扈特各部并教习耕作等情折》,乾隆三十六年十月初七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54—55 页。

  《署伊犁将军舒赫德等奏明春教习土尔扈特人众种地秋收后再迁移游牧折》,乾隆三十六年十月十二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58 页。

  《署伊犁将军舒赫德等奏遵旨令土尔扈特等部众种地囤粮改善生计并拨给籽种农具折》,乾隆三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47—48 页。

同身份,即都为大皇帝所属之人,因而须和睦相处,不可抢掠此二部人众,否则将从重治罪,将土尔扈特等部众纳入到清朝已建立的包括藩属哈萨克在内的边疆体系之中。此时来归者皆已被清朝官员接入伊犁,并不与布鲁特、哈萨克连界居住,几无抢掠布鲁特、哈萨克的条件,乾隆帝如此晓谕,并不寻常,实为警告和打消土尔扈特、和硕特部分部众可能存在的劫掠壮大企图之举。对于阿布赉密报中提及的防备土尔扈特等部众图谋布鲁特游牧之事,乌里雅苏台将军车布登扎布亦因奏折内虑及此处,受到乾隆帝褒奖:

渥巴锡、策伯克多尔济……唯此等人众,因不知足,嗣后逐渐安定之后,倏然间抛家弃子,图谋侥幸,以其所知伊犁,及伊犁以西沙勒巴勒、吹、塔拉斯等地极为宽阔,妄图占据,亦难净绝……诚不出圣主之明鉴。奴才愚见,倘将彼等人众各自远隔,安置于宜耕之地种地,宜牧之地游牧,以分其势,地方似乎亦可永谧。( 朱批: 今即如此办理之处,已饬交舒赫德,恰合汝意。诚任将军后,益有长进也。)

安置后的土尔扈特、和硕特部众与布鲁特、哈萨克相隔遥远,其相互关系在清廷内部再未作为重要议题出现。但在乾隆帝接阿布赉密报后的几个月内,确实成为清廷的重要关注点,清廷从对土尔扈特、布鲁特、哈萨克相互关系无从重视,到采取晓谕土尔扈特部众断不可妄为的行动及各级官员对此具有共识,具有突然性,有充分理由推断这些转变是阿布赉密报所含信息引发。

以上,从清廷处理土尔扈特、和硕特部的首领入觐、分散安置、与布鲁特、哈萨克关系三个方面,论证了阿布赉密报对乾隆帝决策起到的作用。阿布赉以其清朝藩属首领身份积极行动,为清朝获得了无法直接得到的较为关键的,关乎清朝边疆大局的情报,并及时密报清使者纳旺,上达圣听,使得乾隆帝丰富了对渥巴锡等人的认识,针对性地调整了安置政策,最终能够更为全面地妥善办理土尔扈特部众回归相关事宜。

四、结论

阿布赉在围绕土尔扈特回归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通过实际行动,证明了对清朝和乾隆帝的忠诚。首先,在渥巴锡亲率东归后队被哈萨克各部联军包围于巴尔喀什湖附近地方时,他前往与阿布赉会面声称今你我皆为大皇帝属人,愿请放行,使得哈萨克联军中实力最强的阿布赉听劝率部退兵,并拒绝了大玉兹首领艾拉里的联合进攻邀请,导致联军再无力阻止渥巴锡队伍前进,渥巴锡最终得以改变命运并回归清朝。阿布赉在没有得到清朝指示下就做出这一决定,说明对阿布赉而言,清朝利益高于望其追擒土尔扈特部众的俄罗斯及哈萨克其他部族的邀约。阿布赉对土尔扈特态度的转变,意味着阿布赉接受了土尔扈特与自己同为大皇帝属人的事实,因而遵循了乾隆帝一贯要求的清朝藩属内部应“互睦邻封”的准则。其次,阿布赉向清朝派出亨吉噶尔使团报信及向前来的清使者纳旺密报,都为清朝提供了及时、准确、高价值的情报,是维护清朝利益的体现。在亨吉噶尔使团到来前,清廷虽从俄罗斯报信后开始部署西、北各路边疆大员展开调查,但仍未跳出俄罗斯误导性的声称东来者皆为原准噶尔反叛者的认识,亨吉噶尔等带来的其内主要为渥巴锡所率土尔扈特部众的最新情报,使得乾隆帝疑虑大消且坚定了收容接纳的决心。而阿布赉密报,则提供了阿布赉利用自己特殊身份获得的、来归土尔扈特部分头目不愿表露的隐秘企图。因阿布赉密报关系重大且与清朝从前判断有所冲突,起初闻报的乾隆帝亦未全信,经过渥巴锡朝觐期间的观察所见,乾隆帝终于肯定了阿布赉密报的可靠性。从连贯的百余份满文档案可见,在乾隆帝接获密报与肯定密报之间约一月时间内,乾隆帝做出的一系列有关首领入觐、分散安置、与布鲁特、哈萨克关系三个方面的重大调整,都与阿布赉密报有关。

《定边右副将军车布登扎布奏土尔扈特等部众指地安置并酌情务农等情折》,乾隆三十六年十月十九日,吴元丰等编译: 《清代东归和布克赛尔土尔扈特满文档案全译》,第 60—61 页。

阿布赉在土尔扈特回归事件中的表现,是其考虑到所率哈萨克部与清朝长远利益而发生的。在乾隆三十六年,阿布赉归附清朝已经十四年,清朝边疆日益巩固,阿布赉及其率领的哈萨克部众在作为清朝藩属过程中,切实从朝觐、贸易、封赏以及清朝的声威支持中获得了较大发展,其对清朝的向心力不断加强,与俄罗斯不断疏远。在当时的亚欧大陆中部,能与清朝抗衡者只有俄罗斯,附于俄罗斯统治下已一个半世纪的土尔扈特部尚且举族迁出投奔清朝,说明清朝此时的国力和声望已超越俄罗斯,阿布赉以实际行动向清朝示好,可以进一步增加清朝的好感和支持,更加增强自身在亚欧大陆中部的势力。阿布赉没有选择听从俄罗斯差遣乘危擒拿渥巴锡,也没有贪利穷追不舍劫掠土尔扈特人众,甚至没有接受同族大玉兹首领的邀约消灭宿敌; 而选择在土尔扈特路经时保持防御,与渥巴锡会面时选择放其作为大皇帝属人东去,并及时探取、报闻关系清朝重大利益的情报以上达圣听,从这些综合表现看,阿布赉清醒认识到,维持好自身藩属于清朝的关系,最符合阿布赉所率中玉兹游牧集团的长远利益。这样一种关系,不但使阿布赉自身势力在清朝长期“恩养”政策下获得长足发展,也让清朝获得了长期忠诚于己、办事有力的哈萨克外藩,达成了双赢局面。

References

Zhang Yongjiang. Qingdai fanbu yanjiu: yi zhengzhi bianqian wei zhongxin ( the Study of the Fanbu in Qing Dynasty:

Taking political change as the center) . Harbin: Heilongjiang Jiaoyu Chubanshe,2001.

Li Sheng and Shi Lan. Hasakesitan jiqi yu zhongguo xinjiang de guanxi ( Kazakhstan and its relations with Xinjiang of China) ,Harbin: Heilongjiang Jiaoyu Chubanshe,2004.

Noda Jin and Onuma Takahiro. “A Collection of Documents from the Kazakh Sultans to the Qing Dynasty”,Central Eurasian Research Special Issue 1,Tokyo: University of Tokyo,2010.

Ma Dazheng and Cheng Chongde,eds. ,Weilate menggu shigang ( Oirat Mongolia history) ,Xinjiang Renmin

Chubanshe,2012.

Levey,Benjamin Samue. Jungar Refugees and the Making of Empire on Qing China’s Kazakh Frontier,1759 -1773,Doctoral dissertations of Harvard University,2014.


Copyright©2003-2019 HistoryChina.net, 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备19034103号-1京ICP备19034103号-2 京公网安备 11040202440053号 网站访问量:0 技术支持:泽元软件